好像是約定俗成的,每到這個季節(jié),不少人家會買回整筐整筐的西紅柿,或多或少,總得做一些西紅柿醬。想吃的時候,打開一瓶,十分方便。做得多的人家,來年秋天新鮮的西紅柿上市了,墻角還撂著好幾瓶。吃慣了,竟感覺比新鮮的西紅柿更有滋味。 最早知道怎樣做西紅柿醬,是在大爺家,這項工作一般由精干的大媽完成。上初中時,學校離大爺家很近,我經(jīng)常跑去他家玩,玩得遲了,就住下。大媽提前給我鋪好被窩,暖暖和和鉆進去,松松軟軟的棉被蓋在身上,服服帖帖的,能聞到棉花的香味。 大爺從醫(yī)院拾掇回一堆輸完液的葡萄糖、鹽水瓶,準備做西紅柿醬用。每到這時候,大媽先把這一堆瓶子反反復復洗得干凈透亮。輸液瓶口小,她就專門買來那種可以伸進瓶口的、雞毛撣子一樣的毛刷子,把瓶里上上下下仔細刷干凈。為了殺菌,洗好的瓶子還得放在蒸鍋里蒸一遍,才安心。想買些好點的西紅柿,不能嫌遠,騎自行車從李家莊到義井那邊的菜地里,和菜農(nóng)講好價錢,就可以到菜地里隨便摘。當然,我們會在好的里面挑好的,稍有蟲蛀、破口,一概不要。一個個西紅柿紅彤彤、圓滾滾,一般大小,讓人看著就高興。買回來的西紅柿,墊上報紙,先一個一個散開放在陽臺上曬。曬上一天半天,有些半熟的,自然熟透;半青半紅的,會變得全紅;而原本紅的,會更紅。 開始做西紅柿醬了,大媽忙碌不停,我來打下手。把西紅柿洗干凈,瓶子準備好之后,大媽先開一鍋水,將西紅柿分批倒進去,稍燙一下,馬上撈出來。這時,西紅柿被燙得皮肉分離,在其蒂部用小刀劃一個小口,輕輕扯住薄如蟬翼的皮,很輕松就可以剝得干干凈凈。剝了皮的西紅柿拿在手里軟軟的,真想咬一口。我們將所有的西紅柿都去了皮后,把它們放在案板上,切碎,隨后灌裝。 大媽找來一個塑料漏斗,插進瓶口,手把手教我怎樣裝瓶。看著切好的滿滿一大盆西紅柿肉,還有地下密密麻麻排隊待裝的瓶子,我心里有點發(fā)怵:這么多瓶子,瓶口又那么小,什么時候能裝完?大媽耐心地鼓勵我,又找來一雙筷子,親自示范用筷子把西紅柿一點一點往里捅。我看見效果不錯,頓時信心倍增。心想,除了吃,我能干的,大概也只有這個活了。 輸完液扎了針眼的橡膠瓶蓋就不能用了,于是大媽買回來很多新的橡膠塞子。灌裝完畢后,整瓶的西紅柿醬還得放到蒸鍋里,再蒸一遍。最后一道工序有意思,是用注射器從瓶蓋扎進瓶里,把裝滿西紅柿醬的瓶子里的空氣慢慢抽干凈,使之接近于真空狀態(tài)。這樣的工序,讓我覺得,仿佛是在把一捧捧濃稠鮮艷的秋天裝進瓶中。這般繁瑣,只為了能夠在大雪紛飛時,嘗到那抹鮮活的紅。 現(xiàn)在做西紅柿醬,比以前簡單多了。吃剩的罐頭瓶不要扔掉,整箱存放,都是敞口瓶,灌裝西紅柿醬也方便。蓋子一旋,嚴絲合縫,省了用注射器抽空氣的麻煩。我以前是給大媽打下手,現(xiàn)在換成給老婆打下手。 大早上,老婆晨練回來,見小區(qū)門口有賣西紅柿的,讓我出去搬兩筐,說正是做醬的時候。賣菜的是對中年夫妻,筐里的西紅柿一層一層擺放得整整齊齊,個挺大,還用包裝紙一層層隔開。老婆掀開筐蓋看了看,很滿意,交錢,要了兩筐。她有事出門了,特意交代我把西紅柿一個一個拿出來,晾曬在陽臺上。我遵照吩咐,開始干活。 最上面的一層西紅柿真好,又大又紅,個頭均勻;再掀起隔層的紙,心一下涼了——下面的西紅柿,一個個只有雞蛋大小,還有很多破的、爛的,甚至是綠色尚未熟透的。我急忙打開另一筐,也是一個樣。出門去找賣菜的那兩口子,早已不見蹤影。 烈日當空,站在那里,看著人去之后一地的狼藉,我感到渾身上下一股寒氣襲來。 這日立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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